杭州的这对父子一心要把花神文化传下去

发布日期:2019-08-14 19:00   来源:未知   阅读:

  下个礼拜,杭州还会下点雨,但风吹在身上,已经不冷了,杭州入春,春意渐浓,预示着一件事——花朝节要到了。

  花朝节,为百花生日,因为地方不同,花期不同,所以有农历二月十五与十二两种说法,杭州人一般过“十五”——吴自牧在《梦粱录》里明确说:“仲春十五为花朝节,浙间风俗,以为春序正中”。也就是3月21日,下个礼拜四。

  花朝,对应的是中秋“月夕”,花好月圆、花香笼月,有人觉得,中秋的月未必比中春圆,因为现在有春香。

  杭州人爱花出了名,对于花朝节也是很认真的,现在西城广场的地标,中央近10米高的花神像,就融入了宋朝“花朝节”的内涵,底座四周有十二月花仙浮雕。杭州近几年有西溪花朝节,我们游玩赏花,扑蝶挑菜,过去女孩子还要剪彩插花,摘蓬叶插头。

  民俗学家、浙江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吕洪年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意味深长——《杭州人应记得还有个花朝节》。他说,过去,花朝节最大一件事,就是祭花神,赏百花。花神的来历值得研究,也能探寻出花与人、人与花之间的深层次关系。苏杭都建过花神庙,清代杭城内外建了两处,其中一处,如今城北的花神庙,还有遗迹,还有亲历者。

  2007年,花朝节成为浙江省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申报地区,便是杭州市拱墅区。杭州人的花朝节,还留下了什么?钱报记者去实地看了看。

  从方家塘以北至祥符桥以南,从西塘河以西至三墩地界的河西河,也就是现在的丰潭路上,钱报记者来到花园岗社区——以花来命名,此地有故事。

  一个村子担得起一个朝代的“后花园”,不是没有原因的。花园岗曾是南宋的官办花园,也就是当时的花木基地。

  我们看看交通方位,这里南走武林门直通钱塘江,北可航往嘉兴、苏州、南京,西接新安江、富春江,可达皖南。这里土地肥沃,地势高展平旷,是一个利于运输和围建苗木培植基地的地方。

  很快,朝廷钦定的这方“上上之选”吸引了南宋全国的花卉高手和能工巧匠,花木基地就这样办起来了。因为养殖花木,再加上地势较高,这个无名的小村也就取了“花园岗”的名字。

  清咸丰年间,花园岗村的花农在村的最高处建了花神庙,祈祷花神保佑人花两旺。有了花神庙,这里的花朝节越过越热闹。

  “农历二月十二日一大早,随着十二声大抬锣、十二通高架鼓的敲响,各地富商、花农和本地乡绅列队向花神献香,再由当地德高望重的长者为花神更衣,依次先是花皇,然后是各月令花神。每换好一尊花神的衣饰,就鸣响一通锣鼓,吹起一阵唢呐,气氛庄严肃穆。”

  在《祥符故事》第六辑“花园岗”一节,花园岗村的老花农,1936年出生的钱耕深写下了他儿时经历的花朝节。

  在钱老的记忆里,花园岗的花朝节过的是农历二月十二、十三,而且一过就是两天,比过年还要热闹——

  “36名身穿黑衣红裤的精壮汉子,手拿三眼铁制黑漆火铳,在司仪的号令下,依次对空鸣放,共计108响。然后云板三响,72名衙役装束的皂吏手持水火棍,齐喊三遍堂威。辰时三刻,司仪高喊一声‘花皇出殿啰’,这时火铳、锣鼓震天介响起,几百名手持各式乐器的一人琴瑟齐鸣。”

  “花皇升轿,轿子由前后共12名穿着崭新青衣小帽的轿夫问问上肩,轿子两边是24名童男童女手持鲜花、拂尘扶持。轿后36名随从打着黄罗伞盖龙凤彩旗相随。”

  礼数一一照例完成,花皇才能“走”出殿庙。游乡的队伍很长,除了之前说到的火铳手、清道衙役,后面还跟着从十里八乡自发赶来的民间乐队, “游乡历时近两个时辰。”

  祭祀结束之后,花朝节还不算完。花农们会利用花朝节的最后一个下午聊聊种植圈里的事情,顺便开个“年度表彰大会”。

  “各地花商花农和本地种花能手、苗木大户齐聚花神庙遗址,除上香朝拜,就是相互交流苗木种植的先进经验,或是了解花卉行情,看样订货。这期间,行业商会还对这年促进良种培植、技术创新的会员进行赏戏挂红的奖励。”

  到了晚上,就是钱老这群小孩子们最喜欢的环节了。各地花商出资请来的戏班在花神庙里的戏台登台唱戏,咿咿呀呀的胡琴声持续到天亮。

  吕洪年说,1938年日寇陷杭,花神庙被日寇付之一炬,幸好花皇像抢救及时,免于火患其后,花木种植业衰落,花神庙会也渐废。

  “花神庙原来的位置就在莫干山路的头那里,就是现在正在建地铁的地方。”叶主任指了指前方的施工地。

  解放之后,花神庙的位置建了花园岗小学,而后又修路,之后成为月星家居广场的绿化用地,现在又建起了地铁。

  2014年,祥符街道办事处和拱墅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共同给花神庙立了块碑,就立在莫干山路汽车北站对面的月星家居广场门口。不过因为修地铁,碑也只能暂时拆了放在库房里。

  记者在离花园岗社区不远处的汽修厂库房找到了这块石碑,上面简单介绍了花神庙的来源和意义,其中有一句话:花神文化是花园岗村重要特征之一,传承了当地花农对花朝节的崇敬。

  存放碑石的汽修厂后面,有一幢访古建筑,不大但是很显眼。铁艺大门,簇新墙面,房屋的侧面挂着匾额,上面写着“花神庙”几个字。

  叶军说,这是社区在2013年新修的,只有初一、十五才开门。虽然叫花神庙,但附近的居民也只是过来烧个香、祈个福,也没什么和花神相关的东西了。

  曾经的花神庙究竟什么样,花园岗社区的居民都不太说得出,“年头太长了,大家都是知道这么个地方,但究竟什么样的谁也没见过。”

  花神庙前的文字介绍里写着:曾经的花神庙,占地约十亩,庙基高大,气势雄伟。中心祭奉花皇颛顼帝,两侧排列着十二尊花神。

  “现在的年轻人没人知道以前的故事了。花园岗和城市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过去的事也没什么人说了,年轻人也不会问。”叶军说。

  村子的身影已被现代化小区替代,花园岗社区居委会就设在景致公寓的底商,钱老笔下“船满为患的埠头”也成了汽车北站边上的一点装饰。

  钱老一生病,整个村子的记忆像被抽干了一样,如果不是石碑和为纪念而修的新花神庙,这里再看不出别的关于花朝节的印迹。

  “如果有场地的话,我肯定把原来的花神庙复建起来。好好给它规划一下。”叶军说,去年城西银泰听说了花园岗的花神文化之后,专门把花神庙搬进了商场里。

  其中,最有名气的养植人就是钱耕深老人的儿子,也是花园岗村苗木种植和养护管理的园艺传承人——钱志清。

  钱志清的罗汉松生意做的很大。过去在花园岗还有种植,后来没有地可种,他便迁到其他地方,三墩,再到长兴。如今他在长兴有一个占地面积六百亩的临潮园艺生态园。

  “我爷爷钱有兴在解放以前是上海皇家花圃(如今的上海植物园)的技术骨干,那个时候他就研究怎么培育罗汉松;到我爸爸这里,50年代,他就在花园岗村从事花卉苗木的销售。现在我来种,以后我儿子去种,这个不能断掉。”

  “我手上有这么多树,我喜欢他们,也舍不得他们。花园岗没有地了,我就走出去,也把罗汉松带出去。”

  “我们的罗汉松是销往全世界的,美国、意大利、荷兰、新加坡……我前些年还和香港的一家贸易公司谈了合作,他们用的罗汉松也全部是我这里出的。”

  “别人都知道我们花园岗村是南宋后花园,但其实我们也是木本植物的中转中心。所谓中转中心,不是货运中转站,要让南来北往的品种慢慢适应好,再往下一个目的地转运。这个过程很漫长,少则两三年,多则几十年,几代人的精力都投入在这个事情上。”

  对于未来如何将罗汉松传承下去,钱志清已经想好了,2022年之前,他会在长兴打造一个原生态的生态园。

  而除了做生态,他还要保留三五千棵罗汉松,传承下去,“这些树我是不会卖的,它们会带着花园岗的印记留下去。”

  清代,杭州城里很多标志性事件,尤其是花花草草的重大决策,都跟在浙江当了8年巡抚的李卫有关,比如组织疏浚西湖,在编修《西湖志》的同时,注重对西湖景观的营造,增修西湖十八景。雍正五年,他在白堤补植花木桃柳,还有乾隆和皇后那拉氏恩断义绝剪头发的 “蕉石鸣琴”也是他修建的。

  清雍正九年(1731),李卫在西湖苏堤北端建造了“湖山春社”,老百姓更习惯叫它“花神庙”,也是清代西湖十八景之一。

  他觉得西湖从正月到十二月,www.444646.com,每个月都有花,无花不盛,必须要有个主子来管理管理,所以建了花神庙,祭祀十二月花神——他连闰月花神也考虑进去了,所以是十三个月——“为屋数楹,中设湖山正神,旁列十二月花神”。

  十二个月,每月一个花神,古人脑洞向来比我们大,爱豆必须是大名人,比如正月梅花的花神就是柳梦梅,九月菊花花神,当然是陶渊明啊!除了主子,同时还设置了四个催花使者,以掌管四季花卉的盛开。

  而十二月花神也因各地而异,且不限男女,传说中或历史上的人物都有可能被老百姓冠以花神。比如司二月的花神,杭州花园岗花神庙定的是兰花花神,而有些地方封给了杏花花神杨玉环。

  现在说起杭州的花朝节,很多习俗都已经淡忘了,但有一副西湖花神庙对联,念起的人还是很多。清代学者俞曲园曾在这座花神庙上补书楹联一副,上联为: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下联为:风风雨雨年年暮暮朝朝。

  是不是很熟悉?几组叠字,就把杭州西湖一年四季百花争放的盛景点出来了,这里也成了清代人西湖春游著名的打卡胜地。《湖山便览》有证:“三春之月,都人士女竞集于此,面鼓灵箫,喧嗔竟日。”

  当年,李卫建完花神庙,看到社旁有清泉从竹径流出,“有兰亭曲水之致”,总设计师脑子太灵光了,马上辟地为园,雍正也高兴啊,御笔一挥“竹素园”,做足门面。园内遍植绿竹,临水筑楼亭轩廊,陈列各式盆景和金石书画。

  遗憾的是,花神庙遗迹已经不在了,但上世纪90年代,在原地重建了竹素园仿古建筑,园子西边为“江南名石苑”,山石参差,江南三大名石之一“绉云峰”陈列于此。

  杭州人一到这个季节,就习惯要到花圃、太子湾、郭庄、植物园看春花。去年9月26日,杭州西湖风景名胜区灵隐管理处(杭州花圃)还被中国花卉协会正式授牌为第二批“国家重点花文化基地”,成为浙江省首家也是目前唯一获此殊荣的单位。这个花文化基地,四季繁花盛开,尤其以兰花、月季、荷花、盆景和插花等特色花卉为代表,“郭庄花事”也已经成为花事品牌之一。

  这一天,杭州民间要为庭园中一切已开、未开的花木“挂红”、“赏红”,用红布条系于花枝上,或系于木棒上插在花盆里,手巧的人家,还要用红纸剪成花篮的形状,悬挂在花和树上,以庆贺百花诞辰,祈求百花繁荣、人间团圆。这是北宋遗风,即护花幡。

  吴自牧在《梦粱录》里写了一条花朝节游杭州导览:“都人都往钱塘门外玉壶、古柳林,杨府、云洞;钱塘门(今清波门)外庆乐、小湖等园;嘉会门(今凤山门)外包家山王保生、张太尉等园,玩赏奇花异木。”“最是包家山桃花浑如锦绛,极为可爱。”只不过,很多地方,现在已经没有了。

  酒中放入花瓣,给花过个生日。清代舒位《花生日》诗说:“啼莺如梦送归艎(一种木船),日子平分夜未央(指时值春分前后,昼夜各半)。愿取鸳鸯湖里水,酿成春酒寄花尝。”

  杭州人那么爱花,自然是有点心里话,有点小愿望,想讲给花神听听。明清时,民间已经有了一水一神、一花一神的花神的信仰出现。过去养花卖花,都要祭祀花神。花神是谁,有很多种说法,也有大量传说,此处略去不表,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惜花的人,惜福。

  冯梦龙在《醒世恒言·灌园叟晚逢仙女》中就讲了件祭祀花神的事,最后总结:惜花致福,损花折寿。从古至今,我们过年买年花,平时里,也爱收拾点花花草草,尤其在这个春天,这样想想,花朝节的风,至今未散。